戴立强：祝允明书法作品辨伪九例

一、前言

祝允明是一位有着深远影响的明代书法家。文徵明说：“余尝谓书法不同，有如人面。希哲（祝允明）独不然，晋、唐则晋、唐，宋、元则宋、元矣。彼其资力俱深，故能得心应手”[1]。或许由于祝允明书法风格多样，书迹变化多姿，因而给造假者以可乘之机，也为后来的真伪鉴别工作带来诸多难点。

虽然一些典籍著录的祝允明书法作品多已失传，但仍有必要辨别其真伪。而一些传世的“祝允明书法作品”也蒙骗了不少鉴藏之家，以至今日被称之为“祝氏书法艺术的代表作品”者，尚有疑问，需要探讨[2]，由此可见祝允明书迹鉴别之难。

在祝允明书法作品辨伪方面，傅申《海外中国书迹研究》[3]“祝允明问题”一章提出了祝允明书迹鉴别的几点标准；萧燕翼《祝允明膺书的再发现》[4]论及几件“祝允明怀知诗卷”；刘九庵《祝允明草书自诗与伪书辨析》[5]指出吴应卯、文葆光等人的“伪祝之迹”；潘深亮《祝允明书法辨伪面面观》[6]谈及从笔法特点、署款、印章上辨别伪作。

通过有关文献资料来考察作品的真伪，是书画鉴定学的方法之一。本文借助这一方法，对著录或传世的20件祝允明书法作品加以辨析，以就教于同好与专家。这20件作品可大致分成九种情形，故谓之“九例”。

二、辨伪九例

例一 之一：《祝允明草书自诗卷》（图1）

今藏四川博物院[7]。卷中书《夏日林间》（载《怀星堂集》[8]卷四）等诗，款云：“右录拙稿五章，奉麈性甫清览。已卯（1519）春日，祝允明顿首。”

之二：《祝枝山楷书澄心窝铭》《郁氏书画题跋记》[9]卷一二著录。卷末题曰：“一间房，六尺地，虽没庄严，却也精致。蒲作团，布作被，日裹可坐，夜裹可睡。……日复日，岁复岁，毕我这生，任他后裔。乙酉（1525）冬日，枝山祝允明戏为性甫录此。”

按：本例两件的上款均为“性甫”。性甫，即朱存理，其卒年是这两件作品辨伪的关键。

朱存理（1444—1513），长洲（今江苏苏州）人，字性甫，号野航。博学工文，以布衣终。祝允明尝赞曰：“性父爰自弱龄，夙勤文学，阅三余以靡空，揽五车而尤富”[10]。又有《赠朱孝廉（性甫）》[11]：“百年贞白旧高楼，傲兀风埃六十秋。楚聘寻常来北郭，鲁呼前后只东丘。书抄满箧皆亲手，诗草随身半在舟。前辈风流惟此老，天公当为后生留。”诗人视朱存理为知己之一，《怀知诗》（详后）中即有为其而作者。

本例之一署已卯（1519）春，之二为乙酉（1525）冬。据文徵明《朱性甫先生墓志铭》[12]，朱存理卒于正德八年（1513）七月。后于此，祝允明不得为朱存理书题诗作。

本例所举两件，当属伪作无疑。

例二 之一：《祝允明楷书〈仙山赋〉》（题《文徵明仙山图卷》），《式古堂书画汇考》[13]画卷二八、《江村销夏录》[14]卷二、《大观录》[15]卷二十著录。卷末题云：“楷书《仙山赋》……履约昆仲既得此图，邀余作赋，余讶其景意不凡，持难至今。雪后将赴南都，冰坚不解，呵冻捻须，《上林》、《子虚》洋洋盈耳，其敢在下风。枝山祝允明识。”卷后“文嘉”跋云：“右《仙山图》，先君盖为履约兄弟所作。始于癸卯（1483）初秋，迄于甲辰（1484）仲春，凡八阅月而后成。……履约得此，以陈希哲先生，先生慨然作赋。……万历甲戌（1574）九月，仲子嘉跋。”

之二：《祝允明草书帝京篇卷》

《味水轩日记》[16]卷六著录：“《祝京兆径尺狂草》一大卷，纯学张长史，想其下笔时，纵横变化，奇态溢出，如草中跃兔，树杪惊猱，不可拘制，真杰作也。款云：辛酉（1501）六月，与王君禄之、史君明古、文君徵仲避暑王履吉园居，昼长无事，漫书《帝京篇》三十首，聊用破眊云尔。枝山祝允明。”

按：本例之一，卷末“文嘉”跋云：“文徵明”为履约兄弟（即王守、王宠）作《仙山图》，图成于成化二十年甲辰（1484），“祝允明”慨然作楷书《仙山赋》于卷后。然是年王宠尚未出生，故陈麦青《祝允明年谱》[17]指出此卷系伪作。

本例之二，署弘治十四年辛酉（1501），涉及史鉴、王宠、王榖祥等人。据《历代名人生卒年表》[18]，史鉴，字明古，卒于弘治九年（1496）。王宠，字履吉，生于弘治七年（1494），王榖祥，字禄之，为祝允明亲家王观（号款鹤）之子，生于弘治十四年（1501）。是年史鉴已去世五年，王宠八岁，王榖祥尚一岁。故祝允明不得于弘治十四年与史鉴、王榖祥避暑于王宠寓所。此卷之伪，不言而喻。

例三 之一：《明祝希哲行书杨太真外传卷》

今藏上海博物馆，《红豆馆书画记》[19]卷二著录。卷中题云：“古人画人物士女者，六朝僧繇、初唐立本、盛唐吴道子、宋初周文矩而已。文矩为画院待诏，《宣和》收藏殆尽。此卷《太真出浴图》精妙之至，徽宗出以赐蔡攸者，一时及元季、国初名人题识极备。今归于震泽山房，余得把玩。震泽山房主人留予凡匝月，诗酒之暇，出此传索书，因录于右。正德十二年（1517）岁在丁丑秋七月既望。允明。”

《宋元明清书画家传世作品年表》[20]记：正德十二年丁丑（1517），秋七月既望，祝允明（希哲）小行书《太真外传卷》于震泽王氏。上海博物馆藏。可知《红豆馆书画记》著录者与上海博物馆所藏当为同一件作品，惟“年表”将题记中之“震泽山房”之主人定为“王氏”。此卷中的白文印记“允明”，被收入《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》[21]。

之二：《祝允明临钟繇荐季直表册》

收藏者不详，见于某拍卖图录。题云：“丁丑（1517）八月二十九日，华中甫见示《钟元常荐季直表》，命余摹临，殊未得其神髓。米南宫云：‘若见真迹，惭惶杀人’，余于此书亦云。祝允明记。”

按：本例两件的问题在于正德十二年（1517）祝允明身处何地，请见下列史实：

祝允明《正德兴宁志》[22]序：“……正德乙亥（1515），余来知县事……丙子（1516）冬，承台省檄治通志，辞不获，将自县趋召……是岁冬十二月二十九日乙亥，长洲祝允明序。”可知祝允明于正德十一年丙子任广东兴宁知县，同年底，应召赴广州修《广省通志》。

祝允明《上巡按陈公辞召修广省通志状》[23]中有“蒙委署摄南海，此系公法，不敢违抗”诸语。王宠《明故承直郎、应天府通判祝（允明）公行状》[24]：“尝摄令南海，治之如兴宁”。可知祝允明在修《广省通志》的同时，兼任南海（治今广东番禺）县令。

祝允明《越台诸游序》[25]：“顾公（应祥）丙子（1256）秋来佥广东提刑按察事，至旬日，即往潮州督捕漳州贼。帐筹戎衣，月七肭朓而贼平，归于台……一日，允明用部吏规见公。问管内事若某某，允明对尔尔；问文章事某某，允明对尔尔。遂问全广风俗物产等。因言地多灵山杰水……公谓，姑征最近且古者，允明以越井当之。公曰：明日与子陟之。明日，公果召允明从以往之……正德十二年（1517）六月廿七日，吴郡祝允明。”可知正德十二年六月下旬，祝允明在广州陪同顾应祥赏游。

祝允明《将归行》[26]诗序：“丁丑（1517）九月还兴宁，念七夜，渡头舟中作。时慈亲在吴，室人在广，儿在燕。”诗云：“老龙渡头秋欲归，炎州霜轻《不飞。江东游客未授衣，拥衾支枕歌《式微》。自之来日三北，燕吴万里无消息（原注：自苏越惠六千里、京师九千里）……”可知祝允明同年九月由广州回到兴宁任上。

本例之一，时在正德十二年（1517）七月，书于“震泽山房”。“震泽”，苏州附近地名，为太湖之别称，或指今江苏吴江市一带。王鏊有《震泽先生集》。然上引文献表明，自正德十二年年初至同年九月，祝允明在广州修《广省通志》并摄南海县令。其间，六月下旬，陪同顾应祥在广州赏游，何以能北上数千里，于“震泽”之友人处留连“凡匝月”？此卷之伪，不言自明。

本例之二，记正德十二年（1517）八月二十九日，华中甫携《钟繇荐季直表》与祝允明相见，并请其临写。华中甫，即华夏，字中甫，无锡人，富收藏，与祝允明等为挈交。如前揭，是年八、九月间祝允明在广州。无锡华夏持珍藏不远数千里前来广州与友人相见，然于此番情谊，祝允明却在题记中无任何表示。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，此卷的真实度必然大打折扣。

例四 《祝允明行草书自作中秋诗卷》

今藏上海博物馆[27]。款云：“壬午（1522）中秋，贞庵持酒过访，即席赋此奉答。允明。”

按：《中秋日燕客晚雨》写于何时，是此卷的疑点所在。

此卷所书诗作内容与《怀星堂集》卷六《中秋日燕客晚雨》相同。祝允明尝于正德十六年（1521）六月为友人书录此诗（图2）[28]，后题：“辛巳（1521）夏六月，予避暑于虎丘松兰山房，慕静携酒过访，醉后披汗书旧作归之。枝山允明。”题识称《中秋日燕客晚雨》为“旧作”，表明这首诗必作于正德十六年六月以前。然此卷署嘉靖元年（1522）中秋，却题云“即席赋此奉答”，称《中秋日燕客晚雨》诗作于嘉靖元年中秋。“旧作”与“即席赋此”，前后有抵牾之处。加之其书迹与祝允明同期作品不类，此卷当属伪作一类。

图2 行草书自作中秋诗卷

例五 《祝枝山行书古诗十九首卷》

《味水轩日记》[29]卷二著录。款云：“甲申（1524）秋七月望日后一日，过守溪内相园中，辱林屋留款，出经纸索书《古诗十九首》，酒次，勉为应命。允明。”后“文徵明”跋云：“枝山先生咸称草圣，此卷笔力遒劲，乃法钟繇，人不可及，有客持览，书为此识。嘉靖丙戌（1526）二月，徵明书。”后有“文嘉、王世贞、周天球”诸跋。李日华记云：“盖王文恪公物”。

按：王文恪，即王鏊，其与祝允明的关系以及王氏去世之年、月，是此卷的问题所在。

此卷题语中涉及二人。其一为“守溪内相”。文徵明《太傅王文恪公传》[30]：“公名鏊，字济之，世称守溪先生……进户部尚书、兼文渊阁大学士……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，以疾卒于家。”可知“守溪内相”即王鏊，卒于嘉靖甲申（1524）三月。祝允明《祭王文恪公文》[31]：“嘉靖三年岁在甲申，十一月辛酉朔二十日庚辰，门生前承直郎、应天府通判祝允明，谨以柔毛庶羞清酤，奉祭于柱国太傅、户部尚书、武英殿大学士文恪王公、尊师守溪先生之灵。呜呼……”崇敬与悲痛之情溢于言表。

其二为“林屋”。《祝允明小楷一江赋卷》前题：“……余辱公知颇，尝测其涯涘”，《祝允明草书自诗卷》后识：“庚辰春日，辱慕静亲家携酒过访……”[32]。可知本例题语中之“辱林屋留款”，意为承蒙“林屋”款待。“林屋”，即蔡羽（？—1541），吴县（今江苏苏州）人，字九逵，以居洞庭西山，因号林屋山人，与祝允明等交好。

此卷署嘉靖三年七月，其题语先云“过守溪（王鏊）内相园中”，又云“辱林屋（蔡羽）留款”，此与情理不合。另外，祝允明是王鏊的门生，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，时值尊师之丧期，此书若真出自祝允明之手，必于“守溪内相”之前加有“故”字，且题语中亦必有悼念之辞。作伪者知嘉靖三年十一月祝允明有祭王鏊之文，不知王鏊卒于同年三月[33]，本例所举者之伪，显而易见。

例六 之一：《祝允明楷书松林记册》（图3）

今藏上海博物馆[34]。款云：“嘉靖二年（1523）岁次癸未冬十二月上浣之吉，承德郎、南京应天府通判长洲祝允明书。”

之二：《明祝允明楷书〈圆觉经〉卷》

《秘殿珠林 石渠宝笈》初编[35]“秘殿珠林”卷六著录。题云：“嘉靖改元（1522）春二月望前三日……得览赵文敏所书《圆觉经》……南京应天府通判乡贡进士、三宝弟子祝允明沐浴敬书。”

之三：《祝枝山行草（感恩乐词十六段）》

《味水轩日记》[36]卷六著录。题云：“欧阳凤林先生进贺万寿表，承铨部鄢茂翁老先生索书奉赠，敬录万岁乐及感皇十六词以应之。时丙戌（1526）时元宵后二日也，南京应天府通判祝允明。”

之四：《祝允明书陶靖节田居诗卷》

《式古堂书画汇考》[37]书卷二五、《江村销夏录》[38]卷二：《祝京兆书陶靖节田居诗卷》题云：“梁昭明太子云：有能观渊明之文者，……何渊明之见重若此哉。余领京兆，如逆旅寄寓，未尝一日忘归田也。……遂录其《田居六咏》以见志云。时正德庚午（1510）秋八月既望，枝山祝允明识。”

按：本例四件的问题所在，是祝允明任南京应天府通判之时间，有关记载如下：

祝允明诗《庚辰（1520）三月，归至保昌，馆李君士元家，适士元车马有行色，廿四日解携各南北，临歧口占为赠》[39]：“梅花关下春雨深，客送主人无限心。凤生南海莫言远，明日一飞归上林。”可知此时诗人已离广东兴宁任上。次年辛巳（1521）四月，祝允明在京，有《读嘉改元诏书并阅邸报，臣敬作诗一首》[40]；六月，于官舟中《题草书后》[41]：“予旧草书不甚慕山谷。比入广，诸书帖皆不挈……时为辛巳六月一日，在天津官舟雨中。”可知祝允明正德十六年四月在北京，并于六月初南下赴任南京应天府通判。

陆粲《祝（允明）先生墓志铭》[42]：“……初仕兴宁令……稍迁，通判应天府。亡何乞归。又五年，卒，春秋六十有七。”王宠《明故承直郎、应天府通判祝公行状》[43]：“……经当道剡荐，升应天府通判，专督财赋。公悉力经总，民不扰而事集。居无何，乞身归，筑室吴城日华里，益事著述，洞观天人。或放浪山水间，翛然乐也。”《墓志铭》中“亡何乞归”，《行状》中“居无何，乞身归”，均表明，祝允明到任不久即辞去“南京应天府通判”一职。

祝允明《口号（三首）》[44]之一：“枝山老子鬓苍浪，万事遗来剩得狂。从此日和先友对，十年汉晋十年唐。”诗人归田后之心态，跃然纸上。

据上引文献，可知祝允明正德十六年（1521）六月得迁应天府通判，不久，旋即弃官归里。此后，祝允明作品落款中，于官职前署有“前”字，如“前承直郎、应天府通判祝允明”（详例5之一祝允明《祭王文恪公文》）、“前承直郎、应天府通判”[45]、“前判应天府”[46]者。

本例之一，在嘉靖元年（1522）二月，署“南京应天府通判”。此时任南京应天府通判者已易他人。弃官归里的祝允明对此非常明了，在署官职时，绝不当出现半点疏忽。

本例之二，款云“承德郎、南京应天府通判……”，改“承直郎”为“承德郎”，且于官职称呼之前无“前”字，年款署嘉靖二年。本例之三，署嘉靖五年，于“南京应天府通判”之前，亦无“前”字。

本例之四，署正德六年庚午（1510）八月。如前揭，祝允明得迁南京应天府通判，时在正德十六年（1521）。此于前，其不得谓“余领京兆”。故本例所举四件，当均系伪作。

例七 之一：《祝允明行楷书拟诗外传卷》（图4）

《过云楼书画记》[47]卷四著录，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[48]。卷末题云：“正德十一年岁在丙子五月二日，偶在县署之念慈斋，畏暑独坐，检得旧作《拟诗外传》数篇，遂书之素卷，不特谓古人之作字忘暑，亦可徵县治之堪罗雀也。祝允明。”

按：《拟诗外传》的作者，关系到此卷的真伪。《拟诗外传》载黄省曾《五岳山人文集》[49]，全篇分二卷，凡一百三十一章，近一万三千言。杂论治乱之理，每章引《诗》二句为证，全仿汉韩婴《韩诗外传》之例，故谓之拟。

黄省曾（约1496—1546），字勉之，号五岳山人，吴县人，著名的诗人与学者，与祝允明为同里并交好。祝允明有《神游篇贈黄勉之》[50]、《卧病怀勉之》（详本例之二）等诗，又为黄省曾《西洋朝贡典录》[51]作序。黄省曾有《答祝京兆希哲见怀二首》、《哭祝京兆希哲二首》[52]等诗，尝命其子黄姬水学书于祝允明。

黄省曾卒后，遗稿经黄姬水整理，于嘉靖年间刊行《五岳山人文集》。书前皇甫汸（省曾之中表兄弟）序中所云“……《客问》拟于韩传……”，即指文集中《客问》与《拟诗外传》二篇。王世贞序中所云“先生……诗传似韩”，亦指文集中之《拟诗外传》。

正德十一年冬，于兴宁任上的祝允明尝罗列其著述目录[53]，计十六种，洋洋万言的《拟诗外传》不在其中，这也从另一侧面证明，《拟诗外传》非祝允明所撰。

此卷所书《拟诗外传》，计二十六章，除首章中“黄子闲居”、“黄子曰”作“祝子闲居”、“祝子曰”以及个别文字有异外，其余内容全部出自黄省曾《五岳山人文集》。

在门可罗雀的县斋中，祝允明如何会将友人之作列于自己名下，改篇中“黄子”为“祝子”，并称其为“旧作”呢？故此卷当以伪作论处。

之二：《祝允明草书卧病怀所知卷》

今藏上海朵云轩[54]。卷首诗题书作“卧病怀所知”，卷末署：“枝山漫写，甲申五月望日。”

按：黄省曾，字“勉之”，而非“所知”，为此卷的疑点。

卷中所书七言古诗二首见于《怀星堂集》[55]卷五，诗题作《卧病怀勉之》。“勉之”，即黄省曾，如前揭，黄氏为祝允明好友之一。“共听君手奔风雷，颓然一醉万事开”，“我独栖迟卧萝屋，咏君宝篇千万足”，诗人在病中感念友人的情谊，溢于言表。

书家在书写作品时，常有笔误，不足为怪。然此卷的蹊跷之处在于，祝允明竟将好友黄省曾之字“勉之”，写作“所知”，且在自作诗的诗题上出现“笔误”，加之卷末署款“枝山”的写法也有疑点（详另文），故颇疑其为伪作。

例八 之一：《祝允明（草书）七言律诗卷》

《石渠宝笈》初编[56]卷六著录，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[57]。所书内容为七言律诗《闲居秋日》、《宿茅峰》、《宿金山寺》、《句曲道中》等四首（载《怀星堂集》卷六）。款云：“乙酉（1525）秋日，丛桂堂酒次漫书。枝山道人。”

之二：《祝允明草书琴赋卷》

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[58]。卷末题云：“嵇叔夜作《琴赋》，可谓能尽其至者也。李怀琳仿叔夜《绝交书》甚善。余书此赋，少假怀琳，腕下布置，虚拟古人用意所在，怀琳为唐时书法宗匠，其立意自不虚也。丁丑（1517）四月一日，畅哉居士允明。”后接吴宽跋语一段：“书学须集大成，方可名家……祝子希哲，弱冠即赋诗书之名……若此卷《琴赋》，卓荦不凡，超前人于今日……展此徒深望洋之叹耳。匏系庵主吴宽识。”

按：吴宽的斋号“丛桂堂”、吴宽与祝允明之关系及吴氏的卒年，与本例两件有关。

吴宽（1435—1504）《行书种竹诗卷》[59]中有《赋丛桂堂前矮竹》，诗云：“委巷名修竹，胡为不称名。空庭步月落，短影丑诗评。袅娜因风舞，蹒跚着地行。仰看松百尺，能结岁寒盟。”诗人虽居高位，却以书斋前之矮竹自箴，愿与贞洁而正直者比肩。此外，诗人尚有《五月十三日俗云醉竹日，种竹丛桂堂前……》、《丛桂堂前看月有感……》、《丛桂堂前五咏》等[60]。

文徵明《怀吴文定公》[61]诗：“丛桂堂前春草生，欧公不见岁重更。山川明丽悲陈迹，乡里凋零忆老成……”。可知“丛桂堂”为吴宽之斋号。

吴宽《跋祝生文稿》[62]：“祝生允明年七八岁时，其先大父参政公一日适为文成，请客书之。予时亦在坐，见生侍案旁，嘿然竟日，窃疑之，因指文中难字以问，无弗识者，益奇之……”。

祝允明《怀知诗》（详后）之一《吴文定公》：“穆穆文定，渊渊金玉。风被四远，誉髦归淑。伊余小子，钦承在夙。薾云骏附，潜泥蠖伏……”弘治十七年（1504）吴宽卒时，祝允明有诗哭之[63]，其之三云：“吾祖悬车日，知公释褐初。遂深鱼水分，亦有兔萝图。笑语儿童际，衣冠梦寐余。凄凉天下德，忍谓及门徒。”

上引文献可见，祝、吴两家交好，祝允明对吴宽尊敬有加，与吴宽当属忘年之交，其必熟知“丛桂堂”为吴宽之斋号。

本例之一，疑点正在“丛桂堂”。卷末署嘉靖乙酉（1525）年秋日，其时距吴宽去世已二十余年。若此卷真为祝允明于吴宽故居所书，其题识中当必有感怀之语；若此“丛桂堂”，非吴氏之“丛桂堂”，书家当于题识中有所说明，以示区别（如：《怀星堂集》卷二七有作者为友人王锜所撰《燕翼堂记》、卷二九有《陈氏燕翼堂记》，将两个“燕翼堂”区分开来）。“丛桂堂酒次漫书”者，当非祝允明。此卷在书法风格上也存有疑点（详另文），故疑其系伪作。

本例之二，署“丁丑（1517）”，此时吴宽已去世十年有余，如何能为祝允明墨迹题跋？此卷有三种可能：或真书伪跋，或伪书真跋，或书跋俱伪。若为前者，人们不禁要问：既然是真迹，为何要配一件伪跋？故此卷很有研究之必要。

例九 《祝允明行（草）书怀知诗卷》

之一：今藏广州市美术馆[64]。款云：“嘉靖改元（1522）春三月后望，书于从一堂。”

之二：今藏上海博物馆。卷首题名“怀知识诗”，款云：“延卿尊舅亲家清览。枝山居士祝允明……癸未（嘉靖二年）闰四月望后书。”

之三：今藏上海博物馆（图5）[65]。《过云楼书画记》[66]卷四著录。款云：“允明再拜”，未署年月，卷后有“《在野妹丈往随省亲》一绝，附录卷尾”之语。

之四：《珊瑚网》[67]书卷一四著录。未识年月，署“枝山居士祝允明书”。汪砢玉记曰：“此卷为项氏物，后识其值千金，购于文文水氏，嘉靖甲子年重装。崇祯初，予获一观，录其诗竟失去，并逸岁寒十人名姓。先露八人，则吴文定公宽、王文恪公鏊、韩襄毅公雍……”

按：本例四件的疑点在于祝允明《怀知诗》的写作时间以及《怀知诗》中的韩文。

《怀知诗》载《怀星堂集》卷四。诗人作此组诗，缅怀平生师友“同老十人”、“往者八人”。韩文（1441—1526）为往者八人之一，《祝允明年谱》据《明史》卷一八六《韩文传》记韩文卒于嘉靖五年，考《怀知诗》作于是年。《世宗实录》[68]卷六五载：嘉靖五年“六月庚辰（二十九日），太子太保、户部尚书韩文卒，赐祭如例，赠太傅，谥忠定。文，山西洪桐县人。成化二年进士……累官都御史、侍郎、南京兵部尚书。召为户部，时时入见……”据此可知，《怀知诗》系嘉靖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韩文卒之后、十二月二十七日祝允明去世之前所作。此于前，诗人不得有《怀知诗》书作。

本例之一署嘉靖元年，之二属嘉靖二年（1523），其时祝允明尚未作《怀知诗》，故本例之一、之二当属伪作。

本例之二与未具年款的之三、之四，卷中改“先露八人”诗题之一“韩文”为“韩雍”，之二、之四冠以“韩襄毅公雍”，之三为“韩都宪雍”。韩雍（1413—1479）事迹具《宪宗实录》[69]卷一八九与《明史》本传：雍，字永熙，长洲人。正统七年进士……。后升右都御史，总督两广军务。以本官致仕，家居四年而卒。正德间，谥襄毅。《怀知诗》赞颂韩文（本例之二、三、四诗中标题虽为“韩雍”，然其内容与《怀星堂集》所载相同，是为韩文而作）曰：“司徒（户部尚书之代称）岩岩，四海具瞻……昔我先公，政于晋阳，知公于童，拔立序庠……”。可知《怀知诗》中颂扬的是生长于山西、官居户部尚书的韩文，而非生长于长洲，官至都御史的韩雍。本例之二、之三、之四，张冠李戴，名实不符，当均属伪作[70]。

三、结语

归纳本文，通过文献与史实的考证，指出附表中九组、20件作品系伪（或疑为伪）祝允明之作：

造假者游离于祝允明所处之时代，对其生平了解无多，仅仅凭借只文片纸，拼凑出件件伪作，留下种种败笔，虽掩人耳目于一时，但难以逃脱史实的检验。

诚如傅申先生指出的：“即使许多所谓祝允明的书迹被判定为伪作，也未必于研究工作无益。深入了解这些伪作，既可以充实书法史的内容，也有助于对当时审美情趣的理解。伪作的弊端在于，它歪曲了这位天才大师的艺术形象，颠倒了历史的演进过程”[71]。经过鉴别，真迹有其价值，伪作有其用处，各得其所。

从曾被认作祝允明真迹之中分辨出伪作，还事物以本来面目，是摆在书画鉴定学者面前的一个严肃课题。在条件与环境优越之今日，吾辈应当倍加努力。

（“中国古代书画艺术国际学术讨论会”论文，2004年11月，沈阳；若干补充后载《书法研究——祝允明书法作品辨伪》总132期，2006年8月）

注释

[1]文徵明著、周道振辑校《文微明集》（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87年；下同）补辑卷二四，第1376页：题《祝希哲真草千字文》。

[2]《祝允明草书（自作〈歌风台〉等）诗卷》，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，见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编《中国古代书画图目》（北京：文物出版社，1987—2001年；以下称《书画图目》）第二十册，编号：京1-1233。

穆益勤《明祝允明草书卷》（《书法丛刊》第四辑，1982年9月）称此卷是祝允明“晚年的杰作”；刘九庵《祝允明草书自诗与伪书辨析》（《收藏家》总38期，1999年6月，下同）认为此卷“堪称祝氏书法艺术的代表作”之一。此卷末题云：“夏日过王婿，酒边忽云庄至……王氏笔砚皆精良……虽颇以酒倦，奈纸复佳，不觉笔之跃跃。但苦纸长未满……枝山允明，嘉靖癸未闰四月廿五日。”

《祝允明草书前后赤壁赋卷》，今藏黑龙江省博物馆，见《书画图目》第十六册，编号：黑1-08。卷后自题：“夏日过王婿，酒边忽云庄过。见王氏纸砚皆精良，展卷在案。虽颇以酒倦，奈卷复佳，不觉笔之跃跃。但苦纸长未能满……时癸未闰四月二十五日。允明。”

同时同地、同一事件，两件题语竟如此雷同，以祝允明之文之笔，此绝非可能。从笔力、署名等看，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者似为伪作？此已超出本文的考察范围，容另文详细探讨。

[3]Shen C.Y.Fu：TRACES OF THE BRUSH-Studies in Chinese Calligraphy Ⅵ Chu Yun-ming：Defining a Master's Range and Quality（1977by the Yale University Art Gallery）.

[4]萧燕翼：《祝允明膺书的再发现》，《故宫博物院院刊》1997年1期（下同）。

[5]刘九庵：《祝允明草书自诗与伪书辨析》。

[6]潘深亮：《祝允明书法辨伪面面观》，《收藏》（总84）1999年12期。

[7]见《书画图目》第十七册，编号：川1-026。

[8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（《四库全书》文渊阁本，下同）卷四，第11页上。

[9]郁逢庆：《郁氏书画题跋记》（《中国书画全书》，上海书画出版社，1992—2000年，以下称《全书》；第四册）续卷一二，第759页上。

[10]见祝肇（允明）：《金石契》（《顾氏明朝四十家小说》丛书本），第1页下。又：祝允明《蚕衣》（《顾氏明朝四十家小说》丛书本）后记：“……允附记。曰允、曰肇者，枝山公别名。”据此可知，“祝允”、“祝肇”为祝允明之别名。

[11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七，第2页下。

[12]文徵明著、周道振辑校《文徵明集》卷二九，第678页。

[13]卞永誉《式古堂书画汇考》（《全书》第七册）画卷二八，第210页上。

[14]高士奇：《江村销夏录》（《全书》第7册；下同）卷二，第1007页下。

[15]吴升：《大观录》（《全书》第八册）卷二十，第571页上。

[16]李日华：《味水轩日记》（《全书》第3册，下同）卷六，第1220页上。

[17]陈麦青：《祝允明年谱》（复旦大学出版社，1996年），第30页。又：“年谱”于本文助益良多，谨此致谢！

[18]梁廷灿等编《历代名人生卒年表》（北京图书馆出版社，2002年影印本），第181页。

[19]陶梁：《红豆馆书画记》（《全书》第12册）卷二，第727页上。

[20]刘九庵编著《宋元明清书画家传世作品年表》（上海书画出版社，1997年），第179页。

[21]上海博物馆编《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》（文物出版社，1981年），第791页。

[22]《正德兴宁志》稿本今藏苏州市博物馆，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2年有影印本。

[23]祝允明《怀星堂集》卷一三，第15页下。

[24]王宠《雅宜山人集》（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集部79册，济南：齐鲁书社，1996年；下同）卷十，第2页下。

[25]见邵松年《古缘萃录》（清光绪甲辰，1904年上海鸿文书局影印本）卷五：《祝枝山与箬溪先生诗札册》，第13页下。又：《越台诸游序》亦载《怀星堂集》卷二一，未署年月。从其内容考之，当作于正德十二年夏季。

[26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五，第14页。

[27]见《书画图目》第二册，编号：沪1-0475。此书与文徵明、王宠墨迹合为一卷，名为《祝允明等三家行书合璧》。本例标题“《祝允明行草书自作中秋诗卷》”，系笔者据所书内容及为行文方便而加。

[28]此诗及题记与文徵明《吴山揽胜图》合为一卷，Marie-Helene and Guy Weill Family收藏，见户田祯佑等编《中国绘画总合图录》续编1（东京大学出版会，1998年），编号：A42-002。

[29]李日华《味水轩日记》卷二，第1127页上。

[30]文徵明著、周道振辑校《文徵明集》卷二八，第656页。

[31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二十，第13页上。

[32]此二卷今藏上海博物馆，均见《书画图目》第2册，编号：沪1-0462、沪1-0471。

[33]《世宗实录》（《明实录类纂•人物传记卷》，武汉出版社，1990年；下同）卷三九，第979页：（嘉靖三年五月）“己巳（日），赐故致仕少傅兼太子太傅、武英殿大学士王鏊……赠太傅，谥文恪，给葬如例。”可与文徵明《太傅王文恪公传》之记载相印证。

[34]见《书画图目》第2册，编号：沪1-0477。又：该图目中附有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成员对此册的鉴定意见：“刘（九庵）、傅（熹年）：存疑。”

[35]《秘殿珠林 石渠宝笈》初编（台北故宫博物院1971年影印本，下同）“秘殿珠林”卷六，第93页上。

[36]李日华：《味水轩日记》卷七，第1234页下。

[37]卞永誉：《式古堂书画汇考》（《全书》第六册）书卷二五，第599页上。

[38]高士奇：《江村销夏录》（《全书》第七册）卷二，第1023页下。

[39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六，第25页上。

[40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四，第8页上。又：《明史•世宗一》：正德十六年“夏四月……即皇帝位。以明年为嘉靖元年”。

[41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二六，第22页上。

[42]陆粲：《陆子余集》（《四库全书》文渊阁本）卷三，第2页上。

[43]王宠：《雅宜山人集》卷十，第2页下。

[44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六，第14页下。

[45]祝允明《潘君子大水劝农图记》与文徵明《胥口劝农图》合为一卷，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，见《书画图目》第20册，编号：京1-1301。署款：“嘉靖五年春三月既望，前承直郎、应天府通判长洲祝允明记。”

[46]见《祝允明书殷君简亭记册》，今藏广东省博物馆，见《书画图目》第十三册，编号：粤1-0046。题识：“嘉靖五年岁在丙戌秋八月既望后六日，前判应天府吴郡祝允明晞哲甫记。”

[47]顾文彬、顾麟士：《过云楼书画记续记》（江苏古籍出版社，1999年，下同）卷四，第43页。

[48]见《书画图目》第二十册，编号：京-1224。

[49]黄省曾：《五岳山人文集》（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集部94册，下同），卷二一、二二。又：《存目丛书》所影印者，为南京图书馆藏明嘉靖间刻本《五岳山人文集》。

[50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四，第29页下。

[51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二五，第2页下。

[52]黄省曾：《五岳山人文集》卷六，第5页下、卷一六，第11页下。

[53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一三：《上巡按陈公辞召修广省通志状》，第12页。

[54]见《书画图目》第十二册，编号：沪7-0011。

[55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五，第20页下。

[56]《秘殿珠林 石渠宝笈》初编（贮御书房）卷四，第937页上：《明祝允明诗帖》。

[57]见《故宫历代法书全集（五）》（台北故宫博物院，1989年）。又：此卷亦收入刘正成主编《中国书法全集49•明代 祝允明》（荣宝斋，1999年，下同）。

[58]见《书画图目》第20册，编号：京-1227。

[59]今藏上海博物馆，见《书画图目》第二册，编号：沪1-0410。卷后吴宽自题：“近稿复有此数首，公余，更录归之。戊午（1498）秋在吏部右厢记，匏庵。”

[60]吴宽：《匏翁家藏集》（《四部丛刊》本，下同）卷二一，第3页下、4页下、5页下。

[61]文徵明著、周振道辑校《文徵明集》卷八，第180页。

[62]吴宽：《匏翁家藏集》卷五一，第11页上。

[63]祝允明：《怀星堂集》卷六，第30页上：《吴文定公挽歌词》。

[64]见《书画图目》第十四册，编号：粤2-017。

[65]本例之二、之三均见《书画图目》第二册。之二，编号：沪1-0478（此件又入《中国书法全集45•明代祝允明》）；之三，编号：沪1-0496。

[66]顾文彬、顾麟士：《过云楼书画记续记》卷四，第45页。

[67]汪砢玉：《珊瑚网》（《全书》第五册）书卷一四，第850页下。

[68]《武宗实录》卷六五，第773页。

[69]《武宗实录》卷一八九，第633页。

[70]萧燕翼《祝允明膺书的再发现》虽认为本例所举之一、二、三系伪作，然其后于《祝允明年谱》，考《怀知诗》“必于嘉靖三年至其（祝允明）卒前所撰”，又未言及“韩文”与“韩雍”二人之区别，因而未指出本例之四为伪作。不确。